长乐柜坊外围。窄巷。
这条巷子逼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。两边的青砖墙上长满了滑腻的暗苔。
郑元和走在最前面。荆无错落后半步,手始终搭在横刀的刀柄上。
突然,天上掉下个东西。
“吧唧”一声闷响。
一具半残的碎尸,不偏不倚地砸在郑元和脚尖前三寸的烂泥里。
腥臭的血水溅在了他青衫的下摆上。散发出来的,正是那种用来标记死区的特制腐臭味。
暗巷尽头,几个人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。
领头的地头蛇暗桩头目手里抛着个油腻腻的钱袋,咧着嘴冷笑。
“哟,这位大人,晚上路黑,小心脚下。西市这几天野狗多,刚咬死个不长眼跑来查账的书生。您这细皮嫩肉的,不够狗分啊。”
几道带着杀意的目光在阴影中交织,试图在这个体制内书生脸上寻找应激的恐慌。
郑元和停下脚步。
他视网膜上的SWOT面板闪烁了一下,各项数值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他甚至连后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具碎尸的刀口,掏出方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上泥点的手背。
“刀法太糙。骨头都没断干净。”郑元和把帕子随手扔在碎尸上。
头目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他剔牙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下一秒。
“当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。
荆无错的横刀出鞘了半寸。
暗巷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降了冰点。那股属于顶级刀客的雷霆杀机,像无形的针一样扎在几个地头蛇的脖颈上。
荆无错看都没看对面的人,只是偏过头,用那生锈般的嗓音对郑元和说:
“巷子太窄,拔刀费事。杀他们七个,我的刀会卷边。雇主,按契约,你得加五贯折旧费。”
这句毫无波澜的战损评估,比任何威胁都管用。
头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。他死死盯着荆无错握刀的手,权衡了片刻。
江湖规矩,遇硬骨头,让道。
头目咬了咬牙,一挥手,带着人贴着墙根退进了阴影里。
穿过窄巷,一扇包铜的黑漆大门赫然立在眼前。
跨入长乐柜坊,里面的空间出奇的大,充斥着一股浓重的霉腐气味混杂着劣质沉香的味道。
一个穿着暗纹锦缎、胖得像个弥勒佛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。
宋晚烛。
“郑大人,久仰久仰。”宋晚烛脸上堆满了极其谦卑的假笑,腰弯得极低,“下面的人不懂规矩,瞎扔东西,惊扰了大人。我回头一定剁了他们的手。”
他一招手。
旁边的一个账房伙计端着个盖了红布的托盘走过来。
宋晚烛掀开红布。
托盘上,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灿灿的足赤金条。
“这里不认朝廷的公文,只认金子的成色和刀口的血。”宋晚烛压低声音,语气里夹枪带棒,“大人查账辛苦,这是柜坊的一点‘茶水钱’。您拿着去东市买几身上好的丝绸,把这案子结了,大家都省心。您说呢?”
郑元和眼皮都没抬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份盖了礼部大印的公文,直接拍在托盘的金条上。
“礼部查账。长乐柜坊近十年的流水底单,交出来。”
宋晚烛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。
他看了看那份公文,又看了看郑元和。
“大人真是两袖清风。”宋晚烛冷笑一声,把红布重新盖上,挥退了伙计。
他拍了拍手。
“既然大人要按规矩查,那就查。我们做的是正经买卖,账本自然是全的。搬出来!”
后堂的门被推开。
十几个劳工推着独轮车,吃力地走出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车接一车的账本被倾倒在账房中央的空地上。
竹简、纸卷、羊皮册子。整整几百斤的账目堆成了一座小山,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。
郑元和低头看去。
一本散开的册子滑到他脚边,上面赫然画着几幅粗劣的春宫图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平康坊某家妓馆的荤账开销。
“这是十年来的账,真真假假,杂七杂八。”宋晚烛靠在一张太师椅上,“大人慢慢看,不急。需要我给大人准备个夜壶吗?毕竟,看个三年五载也是正常的。”
数据霸凌。
想用无休止的冗余废账,彻底拖垮查账人的精力。
郑元和蹲下身,随手翻开几本底册。
没有借贷,没有科目分类。全都是流水式的硬记。张三借钱五百文,李四进货三两银。数字乱如乱麻。如果按传统方法逐笔核对,这点人力连核对一个月的账都做不到。
宋晚烛悠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纯金打造的小算盘。
手指随意地拨动。
“哒。”
“哒。”
“哒。”
金玉撞击的清脆响声,在压抑的账房里回荡。每一声都在嘲讽书生低下的算力。
郑元和闭上眼,静静听着那纯金算盘的敲击声。
几秒钟后。
他突然睁开眼,伸手从旁边的案桌上抓起一把落满灰尘的普通木算盘。
手腕猛地发力。
狠狠往地上一砸!
“砰!”
木制框架四分五裂。几十颗算珠像受惊的虫子一样,在青砖地面上疯狂弹跳、滚动。
纯金算盘的哒哒声戛然而止。
宋晚烛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“这算盘,太慢了。”
郑元和一脚踩住一颗还在滚动的算珠,无情碾碎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抬起头,目光冷冷地锁死宋晚烛。
“这些垃圾废纸,我不打算一笔笔看。从现在起,废弃你们那套古代的笨法子。咱们,换个新规矩查。”
